花开六月,不止在考场
宋 婷
六月的悸动明媚而热烈。
空气里浮动着初夏特有的燥热,窗外蝉鸣还未成气候,孩子翻书的声音,隔着墙,一下一下,像极了年少时的心跳。手机推送跳出今年高考,大约多少名考生奔赴考场的消息,那些字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多年前那个夜晚的月光,白惨惨地烙在心里。
那年,考试成绩出来后,父亲坐在门槛上抽烟,一明一暗的火星在夜色里忽闪着。母亲在里屋收拾碗筷,叮叮当当的声音比往常轻了许多,我知道他们在等什么。
录取通知书来的那天,全村人都知道我考上了。隔壁王婶特意端来一碗红糖糍粑,说沾沾喜气。糍粑很甜,甜得我喉咙发紧。父亲把通知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搁在桌上,什么也没说。学费那一栏的数字,像一颗沙粒,硌在我们心里。
一个月亮很大的夜晚,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又一个方格,像一张永远填不满的答卷。我躺在上铺听父亲辗转反侧,木板床吱呀作响,每一声都像在问:供不供?拿什么供?弟弟妹妹还小,母亲常年吃药,地里庄稼收成连着几年都不好。我把头蒙在被子里,眼泪无声地流着。第二天清早,我对母亲说:“我想去学门手艺。”
母亲别过脸去,半天才说了一句:“你想好了?”我点头,很用力,像是了断,又像是斩钉截铁的誓言,只是浑身像被抽干元气般早已虚脱。
后来的六月,便成了我心底一道结痂又裂开的伤口。每年看到穿校服的孩子意气风发地走进考场,心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咬了一口,痛得人坐立难安。我想象过无数次,坐在里面的孩子,会写出怎样的作文?会不会解出那道压轴题?会在英语卷子上填下怎样的未来?那些可能像雨后的笋,一瞬间从心头冒出来,尖尖的,刺得浑身千疮百孔。
时间是最好的疗愈。二十年,让一个少女变成了中年妇人,让一双劳作的手学会握笔。起初只是断断续续地写,在孩子的作业本背面,在手机便签里,在每一个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深夜。写我的村子,写父母的背影,写那些年错过的事和未说出口的遗憾。文字是我的另一方天地,而我终于可以坦然地坐在里面,不再慌张。
第一次收到样刊是在一个美丽的秋天,薄薄的一张报纸,我的名字变成铅字,安安静静地躺在中间。我看了很多遍,笑着笑着,眼里就蒙了一层雾。现在我已加入了县作协、市作协……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父亲种小麦,秋种夏收,在四季里慢熬,急不得。
又是一年高考季,我坐在窗前写这篇文字,阳光正好,窗台上的茉莉开了。我想,所有考生又该出发了,轻轻道一声“加油”!年轻时以为高考是唯一的路,错过了就是一生。走了很远才发现,一生很长,路也不止一条。我在生活的试卷上,用另一种方式奔赴属于自己的人生。
原来,梦想的花,不止开在六月,开在密封线的试卷里,它还开在每一个认真生活的清晨和黄昏,开在每一次跌倒又爬起的倔强里,开在笔尖与纸张相遇的刹那间……
(编辑 吕丽霞 薛海霞)
(封面图片系AI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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