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治护航成长

如今有不少孩子的童年被智能设备与密集培训包围着——指尖划过屏幕，可能遭遇隐匿的语言暴力；琳琅满目的培训机构，部分监管盲区令人忧心；游乐场里的笑声背后，安全责任是否牢牢系紧？我们既欣喜于丰富多彩的世界向他们敞开，也焦虑于潜在的风险悄然滋长。从虚拟空间的网络欺凌，到实体场所的安全漏洞，再到培训市场的种种乱象，未成年人成长环境的每一环，都需社会各界织密防护网。

近期，《法治周刊》将聚焦这些安全短板，探寻如何构筑更坚实的守护体系，让每个孩子都能在阳光下安全奔跑、健康成长。

“花费6000元给小学五年级的孩子报名编程课，孩子完全听不懂，我们提出退费，还一直被机构拒绝。”提及这段经历，上海的白女士至今懊恼不已。

2025年初，白女士偶然刷到某少儿编程机构的直播。主播在镜头前反复强调，报名学员参加全国青少年信息学奥林匹克竞赛的通过率可达70%以上，其他竞赛的通过率更高，堪称孩子冲击名校的“升学捷径”。

看着直播间里不少家长踊跃报名，再加上主播信誓旦旦的承诺，白女士简单咨询后便为孩子交纳了培训费，谁料就此掉入陷阱。交钱之后，机构老师只是照本宣科地授课，完全不顾孩子的理解程度和学习进度。白女士向机构反映情况，得到的只有“再坚持一段时间就会有效果”之类的搪塞。

上了一个多月的课，孩子说不出学到了什么，机构也没有任何学习成果反馈。当白女士提出退费要求时，对方却以课程已消耗一个多月为由，断然拒绝退款。

记者调查发现，此类以“升学捷径”为噱头，鼓吹少儿编程课程“越早学越好”的机构并非个例。部分少儿编程机构甚至打出“3天拿国字号证书”“学编程保送清北”等夸张口号，诱导家长冲动消费。当家长察觉学习效果不佳要求退费时，往往会遭遇“超过3次课不予退费”“需扣除高额服务费”等霸王条款。

低龄化培训成常态

记者调查显示，低龄化培训已成为少儿编程市场的普遍现象，不少培训机构甚至能为3岁至5岁的幼儿单独开班授课。

记者以“6岁孩子想学编程，担心年龄太小”为由，实地咨询天津某少儿编程培训班。工作人员直言，机构里“不到3岁的学员都有”，还设有专门的学龄前儿童培训班，“一节课一个半小时，孩子们都能乖乖坐得住”。

另一家编程机构老师则表示，代码编程课程需“小学一年级及以上学生”方可报名。同时他透露，幼儿园阶段的孩子想学也可以：机构针对低龄孩子开设有大小颗粒积木搭建拼装、杠杆齿轮原理讲解等课程，宣称能提升孩子的逻辑思维与想象力，锻炼动手能力和空间感知能力。

在现场，一位家长告诉记者，自家孩子2岁多时就开始参加这类“编程培训”，课程内容是乐高积木搭建和简单原理讲解。在她看来，这类学习让孩子的逻辑思维比同龄人更加活跃。

不过，并非所有家长都认可低龄编程培训的价值。2025年5月底，浙江的孟先生为在读小学六年级的孩子购买了少儿编程课。他回忆，直播间里主播将课程功效说得天花乱坠，渲染出“学编程就能领先一步，不学就会处处落后”的焦虑氛围。付费后，客服仅提供一个学习账号，让孩子自主听课，此后再无老师跟进辅导。孟先生随即联系班主任申请退课，对方却以孩子“已观看超过3课时，不符合退费条件”为由拒绝。

孟先生对此无法接受，他指出机构在直播和课程介绍中，从未明示过此类退费条款，商家的拒绝退款理由“既不合情也不合理”。无奈之下，孟先生通过某第三方投诉平台发起投诉，经平台协调，商家最终同意退款。

“当初承诺免费试课、不满意随时可退，可工作人员拒不退款”“考完才知道证书对升学毫无用处，我们被机构忽悠了”“课程内容远超低龄儿童理解能力，想退费却联系不上”……记者在第三方投诉平台以“少儿编程”为关键词检索发现，相关投诉已超过1600条，投诉问题主要集中在退款难、虚假宣传、诱导消费、服务质量差等方面。

评级操作暗藏套路

少儿编程机构的营销套路，还暗藏在看似专业的评级环节中。曾在山东某少儿编程机构兼职的周女士，向记者揭露了该机构荒唐的评级操作——给孩子进行编程测试评级时，并非依据孩子的实际表现，而是家长的经济条件。

据周女士介绍，她曾协助机构举办面向小学一至六年级学生的宣传活动。活动现场由家长陪同孩子参与，台上老师刻意调动孩子的情绪，同时不断向家长灌输“学习编程课程，能让孩子比同龄人更优秀”的理念。为吸引孩子的注意力，会场内还特意摆放了多款礼盒硕大、包装精致的玩具。

活动设置了孩子前往机房“考试”的环节，随后由机构老师为孩子们评定A、B等级。但周女士介绍，所谓的评级结果与孩子的上机操作表现毫无关系。“机构老师判断等级的依据，根本不是孩子在机房的操作情况，而是观察家长的穿着谈吐，以及提及付费时家长的态度。”

周女士展示的聊天记录截图显示，机构老师甚至在工作群内公然讨论孩子的家庭条件——“这个孩子，看着家庭条件一般”“那个孩子是奶奶带来的，奶奶不认字”“××的爸爸听宣讲时快睡着了，可以给个B+”。

而评级对应的评语也早已提前备好。周女士表示，评级为B级的孩子，记录单上会被写上“操作不够熟练、学习态度欠佳”等评语。这些评语并非根据孩子现场表现撰写，而是机构在前一晚就提前准备好的模板，后续只需根据判定的“家庭情况”，填上对应的孩子姓名。

不同的评级，对应着不同的营销话术。周女士说，对于被评为A级的孩子，机构老师会向家长强调“孩子很有编程天赋”，以此劝说家长为孩子报名课程；对于被评为B级的孩子，老师则会以“孩子目前的能力还需要加强，通过上课可以快速提升水平”等说辞，引导家长为孩子报课“补差”。

会场内摆放的玩具奖品，也是机构诱导消费的重要一环。周女士透露，考试结束后，机构会告知家长“排名前50名的孩子，只要报名课程就能砸金蛋领取奖品”。在玩具的诱惑下，不少孩子主动要求家长报名课程。

以“助力升学”为营销噱头

记者调查发现，“竞赛获奖助力升学”是不少少儿编程机构吸引家长报名的核心营销话术。

部分机构在直播和宣传视频中声称，孩子在“白名单”赛事（《2025—2028学年面向中小学生的全国性竞赛活动名单》所列赛事）中取得名次，小升初时就能通过特招直招、提前预录、签约等方式，跨区域进入重点初中。然而，家长耗费大量金钱和时间后却发现，部分赛事并不在官方“白名单”之列，赛事的含金量与认可度存疑。

实际上，教育部办公厅等四部门联合印发的《面向中小学生的全国性竞赛活动管理办法》第十九条明确规定，竞赛以及竞赛产生的结果不作为中小学招生入学的依据。在竞赛产生的文件、证书、奖章显著位置标注教育部批准文号以及“不作为中小学招生入学依据”等字样。这一规定从制度层面否定了“竞赛获奖助力升学”的说法。

一位拥有十余年从业经验的上海互联网大厂资深程序员直言，编程学习需建立在扎实的数理基础之上，让不具备数学基础的低龄儿童过早接触编程，所学知识很可能转瞬即忘，远不如先学好数学、物理等基础学科。他进一步指出，目前市场上的多数少儿编程课程性价比极低，机构师资水平更是良莠不齐，很难真正锻炼孩子的逻辑思维能力。

曾在少儿编程机构任教的小天老师坦言，并非所有孩子都适合学习编程，机构宣称“学编程就能当特长生”的说法纯属误导。她解释，代码编程需要逐个字符敲击输入，首先要求孩子具备熟练的电脑打字能力，这对低龄儿童而言已是一道明显门槛。更重要的是，编程学习对孩子的学业基础要求较高，必须以高质量完成学校课业任务、学有余力为前提，盲目跟风学习反而可能影响主业学习。

小天老师强调，针对幼儿园阶段孩子开设的图形化编程课程，核心价值在于思维启蒙，而非专业技能培养，家长不应抱有“学了就要有相应回报”的功利期待。

专家建议

制定行业规范

减少“伪编程”“无资质教学”

编程教育为何会异化为家长“踩坑”不断的重灾区？如何为少儿编程市场划定监管红线？记者采访了中国人民大学教育学院教授、教育法治与教育经济研究中心主任周详和北京市盈科律师事务所律师、盈科研究院副院长王燕妮。

记者：部分少儿编程机构制造年龄焦虑，将“幼儿园大班学不会编程”定性为“思维能力差”，引导家长为低龄儿童报名课程。从成长教育规律来看，年龄尚小的孩子是否可以学习编程？

王燕妮：从教育规律、心理发展和国家政策的视角综合判断，低龄儿童并不适宜开展真正意义上的编程学习，过早接触还可能造成心理压力等多方面风险，需要保持审慎态度。

根据发展心理学和教育学研究，3—6岁儿童处于以形象思维和具体操作为主的发展阶段，对抽象符号、逻辑推理和复杂因果关系的理解能力尚未形成。而编程活动，无论是Python、C++还是图形化语言，其核心都依赖抽象符号体系（变量、循环、条件判断等）、程序结构与逻辑推理、多步骤的因果链条构建。这些能力通常要在更高年龄段才会稳固建立。现实中，大多数“低龄编程课程”只是停留在图形拖拽或积木拼搭，其价值更多在于兴趣启蒙，而不是养成真正的编程能力。

并且，国家政策明确要求，幼儿阶段重在启蒙，而非技能化训练。《3—6岁儿童学习与发展指南》和“双减”政策均强调：学前教育应以游戏化、生活化学习为主；严禁超前、超纲教学；科技教育应以探索体验为主，而非技能型训练。适龄的科技类启蒙内容应包括：分类、排序、模式识别；初步因果关系体验；通过游戏培养基础逻辑，而不是编程语法或算法训练。

记者：多家机构以“助力升学”为宣传点，但教育部明确规定竞赛结果不得作为招生依据。其中存在哪些问题？

王燕妮：用“国字号证书”“白名单赛事助力升学”制造升学预期，涉嫌严重误导，情节严重的可能构成消费欺诈。一方面，教育部已经通过“双减”及配套政策明确：各类竞赛结果、社会培训机构出具的证书不得作为中小学招生入学依据；另一方面，一些机构仍然以“3天拿国字号证书”“白名单赛事获奖可以为升学加码”为核心卖点，诱导家长高价报班。这类宣传要么有意忽略政策前提，要么直接捏造“升学效用”，很容易让家长误以为“只要花钱上课、拿到奖，就能在升学中占据优势”。在法律上，至少构成误导性的虚假宣传；如果能够进一步证明机构明知政策禁止仍以“升学优势”集中引流，并导致家长作出错误决定，就符合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关于“欺诈”的构成要件，在个案中可以主张“退一赔三”的惩罚性赔偿。

记者：实践中，当家长发现孩子上课效果差，提出退费时，机构常用“按原价折算已上课时”“已上3节课不能退费”等条款拒绝退费。如何有效治理退费难的问题？

周详：校外培训合同是典型的民事行为，家长在签订相关教育培训服务合同时，应认真阅读退费条款，如有疑问，可以要求服务提供商对有关条款进行解释，并明确写进合同条款之中。家长需要了解校外培训的特殊管理政策，不应当一次性储值过高，需要注意培训服务单位和收款单位是否一致等。另外，教育行政主管部门提供了“全国校外教育培训监管与服务综合平台”，通过一网（官方网站）三端（家长端App、机构端App和管理端App）为校外培训全流程监管和服务提供技术支撑，向社会公开展示培训机构“黑白名单”，支持家长学生在线选课、支付、退费、评价、投诉等需求。鼓励家长通过选择正规的培训机构，并通过相关平台进行注册、选课、消课和退费操作，以维护自身合法权益。

记者：如何才能有效规制少儿编程市场存在的各种乱象，推动行业健康发展？

王燕妮：少儿编程培训作为近年来发展迅速的教育服务业态，其问题既涉及消费者权益保护，也涉及校外培训监管、广告合规、合同规范等多个法律领域。要治理这一领域的乱象，仅靠某一方力量无法奏效，需要监管部门、行业机构、培训主体及家庭形成多层次的综合治理体系。

监管部门应建立约束机制，强化全过程监管。从法治建设角度看，治理校外培训市场的关键在于消除信息不对称、规范市场边界。监管部门可从以下几方面推动制度化治理：强化广告与培训内容合规审查，对“保送名校”“3天拿国字号证书”“学编程升学加分”等宣传语，严格按照广告法、反不正当竞争法审查，及时查处夸大效果、虚假宣传、制造焦虑的营销行为。完善预收费监管机制，推行学费资金专用账户、风险保证金制度，防止机构闭店、资金挪用导致消费者损失。制定非学科类培训行业标准。编程属于科技类素质教育，当前缺乏统一的课程难度、师资资质、机构准入等标准。监管部门可推动制定行业规范，提高市场门槛，减少“伪编程”“无资质教学”等乱象。公开监管数据与典型案例。通过曝光违法机构名单、发布退费纠纷典型案例等方式形成威慑，提高违法成本。

相关行业与平台应建立自律机制，提高透明度。行业组织可建立教材与课程审查机制，对针对低龄儿童的课程内容进行教育学审查，防止“超纲教学”或以编程名义销售无教育价值的产品。推动透明收费与标准合同文本。参考预付式消费规范，推广透明价格体系和可比性合同条款，减少霸王条款。加强从业人员专业准入与培训，制定师资能力标准，要求教师具备编程基础与儿童心理学相关素养，避免“名校背书但无教龄”的虚假包装。

培训机构应回归教育本质，全面提升合规能力。建立投诉处理机制，及时处理纠纷，避免矛盾激化，降低消费者维权成本和公共监管成本。

家长要提高识别能力，避免“盲目投入”。家长应理性决策、审慎签订合同、保留证据。关注退费条款、收费方式、课程内容，如遇到模糊表述应要求书面承诺。儿童早期教育规律表明，3—6岁更适宜开展生活化、游戏化的逻辑启蒙，而非抽象的编程训练。

律师说法

面对培训机构乱象

依法如何维权？

一、收费容易退费难学员利益受损害

不光是编程培训课程，很多培训机构与学员经常被爆出存在较多矛盾，而很多问题便出在退费难的问题上，很多培训机构甚至与学员签订霸王条款，更让之后的退费问题难上加难。对学员和家长而言，不仅赔进了钱财，更耽误了学习时间。

律师提醒：培训机构在合同中规定学费不能退，这是“霸王条款”。学员后期没上课，培训机构没有付出相应的教学活动，就不应该取得学费。如果学员因自身原因放弃上课，培训机构可以留取一部分合理的费用来弥补损失，剩下部分则应退还给学员。

二、收了费关了门

近年来培训学校“跑路”现象严重，一些家长和学生交了学费却无处寻回，硬生生的吃了哑巴亏，对他们的利益以及整个培训市场的信誉都是严重的损伤。

律师提醒：消费者在接受培训时，如果对师资、教学质量不满，可以直接和培训机构的管理部门沟通，这样会更为有效。另外，建议消费者在选择教育机构时尽量找一些具备一定规模、比较正规的教育机构，在签订合同前也可以要求先验看《营业执照》、《办学许可证》等相关证照，更好地保障自己的权益。根据法律规定，合同无效或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或折价补偿。

三、虚假宣传、夸大卖点欺骗学员和家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