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人走上讲台，AI助教全天候在线答疑……一个高度精准、高度高效的教学时代似乎近在眼前。然而，在技术乐观主义的图景背后，隐藏着一个不易觉察的危机：教学中的“附近”正在消失。

人类学家项飙指出，现代社会正在经历着一场“附近”的消失：人们习惯于在宏大叙事与遥远的远方之间跳跃，却对身边500米以内的世界日渐陌生。这一洞察投射到教育领域，现状同样令人担忧。在教育场景中，“附近”首先意味着教室，即师生每天实际在场、可以直接感知彼此的具体空间。它还延伸至走廊里的偶遇、办公室里的闲谈、校园里不期而至的交流等。这些正式与非正式空间共同构成了教育关系赖以生长的日常半径。数智技术正在压缩这个半径，教育生长的根基因而开始松动，数智化教学中消失的“附近”亟须重建。

数智化教学的核心逻辑是效率。智慧课堂、AI批改、数字人授课……技术追求的是让知识以更快的速度、更低的损耗抵达学生。追求效率无可厚非，而一旦将效率凌驾于其他评价指标之上，教育便易于滑向用技术系统追求的远方效率替换教育现场的附近体验的陷阱。

在真实的教学活动中，师生同处一室，彼此的表情、语气、姿态构成了丰富的交流场域。那些微小、即兴的甚至有些笨拙的互动，恰恰构成了教育真实的质地。

问题不在技术本身，研发协作学习平台和课堂实时互动系统的初衷是让师生走得更近，可一旦进入了效率至上的考核框架，驱动工具的逻辑就发生了改变——教学内容被拆解为知识点，过程压缩成数据流，到最后评价的标准只剩下正确率，那个丰富、混沌、充满意外的教育现场就消失了。学生面对的是一个逻辑自洽、表情得体、反馈精准的数字界面，而有血有肉的教师正在从视野里退场。师生之间从真实的相遇变成了账号与账号之间的信息传递。不仅课堂之内如此，课堂之外的偶发接触也在大幅度减少。教师与课堂还在，那个承载着信任、惊喜、摩擦与共鸣的空间却正在变薄。

真实的课堂教学从来不是算法期待的“纯净”。在效率至上的逻辑中，好课上总有太多杂音。教师因为昨晚读到一首诗，临时改变了课堂导入的方式；学生冷不丁的提问，把全班带向了预设之外的讨论方向……这些偏离教学设计的时刻在效率的视角下是冗余，但它们是具体的人与事，不可预测，不可复制，深深嵌入在特定情境之中，是真正好的教育。

技术驱动的教学系统恰恰致力于消除这些“杂音”。自适应平台寻找最优路径，数字人要追求标准化表达，智能评测要精确匹配，每一环都在朝同一个方向收紧。这背后隐含着的“傲慢”并非来自算法本身，而是来自设计、推广和评价这些系统的人——他们在技术路线的选择中预设了教育中哪些东西重要、哪些可以作为杂音舍弃。然而，被当作杂音过滤掉的却可能是教育最不能丢的东西。一个教师的人格魅力，辩论中谁都没料到的思维碰撞，师生共同对着一个难题沉默的时刻……诸如此类无法量化的摩擦力构成了教育的质感。抹平摩擦，教学固然会变得流畅，却也从一种生命活动降级为一种系统交付。知识的碎片在增多，但学生将知识与经验、情感、判断编织在一起的能力反而在萎缩。

重建“附近”可以从三个层面同时着手：把教师还给学生，把时间还给闲暇，让空间重新成为相遇发生的地方。

让教师回归为具体的个人。教师是附近得以存在的核心主体，其不可替代性在于他是一个有经历、有情感、有立场、会犯错，也能共情的生命个体。教师站在那里，附近才得以存在。AI可以呈现信息，但无法示范一个人如何面对困惑，如何在不确定中作出判断，如何以真诚回应真诚。AI时代的教师应回到教育最本源的位置，即做一个用生命影响生命的人。这意味着教师需要主动创造一些接触时刻，如课前与学生聊聊最近读了什么，课后留下来回应那些没有举手却若有所思的学生。这些时刻无法进入教学设计，却往往是学生日后回忆起来最难忘的教育经历。

在课程设计中主动保留低效空间。低效空间是附近得以“呼吸”的时间裂缝，那些没有被效率填满的时刻往往让偶遇得以发生。教师角色的回归需要制度层面的配合。没有标准答案的课堂讨论可能比较低效，但批判性思维就是在这种“低效”中训练出来的。一次反复试错的实验看似笨拙，却是在培养面对不确定性的勇气。当AI接管了知识传递和精准反馈，被释放出来的课堂时间应留给研讨、争论、协作、反思，让学生在这些活动中重新体验到教育的质感。教育评价也要与时俱进，低效空间的价值应该得到承认。

重新重视物理空间的教育意义。在数智化改革中，关注和投入都集中在屏幕和平台上，却鲜少关注学校物理空间的设计与使用。空间本身就是教育的一部分，重建附近的努力需要在空间设计上提供物质条件。一个设有公共讨论区的图书馆、一条鼓励师生驻足交流的走廊、一间没有固定座位朝向的讨论教室都在无声中传递着一种价值观：人与人之间的偶发相遇是被珍视的。

教育的本质是一个生命对另一个生命的触动，这种触动没有办法被预约，没有办法被优化，它只在具体的情境里、真实的关系中不期然地发生。过去我们追问技术改变了什么、削弱了什么。“附近”提示我们换一个问法：技术消除了哪些空间？而那些空间原本是教育关系悄悄生长的地方，这样的“附近”值得我们捍卫。

（作者系南通大学外国语学院副教授）

《中国教师报》2026年05月27日第3版

作者：聂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