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Nature Index, 2026 Research Leaders: Leading academic institutions

作者｜张天祁

十年来，自然指数高校榜单的榜首第一次易主。

6月10日，2026年度自然指数科研领导者榜单（Nature Index 2026 Research Leaders）发布，统计数据覆盖2025年全年。在全球学术机构的高校排名中，浙江大学以1276.9的份额（Share）超过哈佛大学，成为全球排名第一的高校[1]。

这是哈佛自2015年自然指数设立以来首次失去这一位置。若将政府科研机构和医疗机构一并纳入综合排名，哈佛仅仅排名第三，位于中国科学院和浙江大学之后。在前十名中，中国机构占了九个位置[2]。

这一幕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今年年初，在荷兰莱顿大学科技研究中心发布的最新莱顿排名（CWTS Leiden Ranking）中，浙江大学同样升至全球第一，哈佛排名第三，中国高校则有多达七所进入全球前十[3]。

不过，在莱顿排名中，如果按照1%高被引用论文数的指标，位居榜首的依然是哈佛，清华第二，斯坦福第三，浙大第四。

自然指数代表的，主要是论文数量。浙大首次超越哈佛登顶自然指数，或许还有着另外一层含义：中国学术界，真的不需要在乎论文发表数量了，不需要围绕“论文数量”甚至“引用次数”来运行了；真正需要在乎的，是研究的质量，是能够带来高水平研究的学术氛围。

此消彼长的排名变化

要理解此次排名变化，需要注意一个容易被忽视的背景：2026年的自然指数本身的计算方式以及参考的数据，发生了一次大范围的调整。

自然指数由施普林格·自然集团（Springer Nature）于2014年推出，最初追踪68种顶级自然科学期刊，2022年起纳入健康科学领域，扩展至145种期刊。纳入应用科学和社会科学的论文，则从2024年开始。

2026年的自然指数完成了最后一步整合。17种应用科学期刊、1个学术会议以及15种社会科学期刊被正式纳入综合排名体系，使追踪对象从145种期刊扩展至177种期刊和1个学术会议，覆盖七大学科领域。

其中，应用科学板块在2025年数据库中新增约2.02万篇论文，社会科学板块新增约2000篇论文。这些新增来源并非简单扩容，而是基于一项覆盖全球4000余名研究人员的调查筛选而来。调查询问的是，研究者最愿意将自己最重要的成果发表在哪些期刊或会议上[4]。

除了收录范围扩大，自然指数还调整了统计方法。学科归类第一次不再以期刊为单位，而改为以单篇论文为单位，以更准确反映综合性期刊中的跨学科研究。为了保证年度间可比性，自然指数还将新纳入的应用科学及社会科学期刊2024年和2025年的历史论文纳入数据库，并据此重新计算增幅[5]。

这一扩容动作，对中国机构而言更为有利。2025年自然指数应用科学专项榜单就已显示，中国在应用科学领域贡献了全球56%的产出，前30名机构全部来自中国，中国以外的科研机构直到第31名（新加坡国立大学）才首次出现[6]。

2026年自然指数纳入更多应用科学期刊，相当于把中国最具优势的“主场成绩”更多地计入了总分。整合后，中国机构直接包揽了2026年自然指数应用科学领域领先机构的前31个席位。而在这一中国占据绝对优势的领域中，浙江大学本身也是头部机构，在2026年自然指数应用科学领域领先机构中高居全球第三，仅次于中国科学院和清华大学[7]。

浙江大学的2025年份额为1276.9，哈佛大学为1259.01，两者差距仅约17分。数字上看相差不远，背后却是截然不同的走势。

2025年，自然指数数据库收录的文章总量同比增长了10.8%。而哈佛大学的份额增幅仅为0.6%，远低于数据库整体增速。在2026自然指数科研领导者榜单前十名中，除哈佛外，其余机构的增幅至少都在15%左右。这意味着哈佛在迅速被甩开[8]。

哈佛的停滞可能和去年特朗普的针对有关。2025年4 月，哈佛大学拒绝遵守特朗普政府的一系列要求，其中包括关于学校管理、人员招聘和教学方式的指示，之后政府冻结了拨给哈佛大学的22 亿美元联邦资金。此后，双方僵持局面升级，更多联邦资金被削减或冻结，白宫还试图取消哈佛大学招收国际学生的资格。

据《自然》杂志报道，哈佛研究人员因此失去了近1000项联邦科研经费，总额超过24亿美元[9]。受冲击的不止是哈佛大学，美国多家机构的增长表现都很乏力，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NIH）在自然指数中的份额也下降了0.6%。

在包括政府科研机构、医疗机构的机构综合排名中，上海交通大学的份额增量最大，增长了243.2，浙江大学紧随其后，增长了236.2。四川大学则是份额增长的比例最高，增长了足足33.3%。从上年的第16位大幅跃升到第10位。

德国马克斯·普朗克学会（Max Planck Society）则首次跌出全球机构前十，从2024年的第10位跌至第13位。法国国家科学研究中心（CNRS）进一步下滑至第16位。斯坦福大学从第13位滑至第14位，MIT则从第18位跌至第21位。

值得注意的是，排名下滑并不等同于科研产出的绝对减少。以中国科学院大学为例，其份额较上年增长了14.8%，但因为增速相对于数据库整体的平均10.8%不够快，从第7位跌至第8位。北京大学份额增长16.8%，则反超前者升至第7位。在这个零和博弈的排名体系里，胜过竞争对手才算真正前进[10]。

学科差异

综合来看，在自然指数追踪的七大学科中，中国在五个领域排名第一。综合排名前100名的机构里，中国共有51家，较2025年的47家再增4家。在产出方面，成为全球十强中唯一一个在2024年至2025年间科研产出实现两位数（22.4%）增长的国家。

中国在部分优势学科中的领先已呈现压倒性态势。化学是最典型的例子。作为中国积累最深的传统优势领域，2026年榜单中化学领域前14名机构全部来自中国，第一个国外机构马克斯·普朗克学会排名第15，而排名最靠前的美国机构麻省理工学院仅仅位列第41名[11]。

地球与环境科学前十中，中国机构占了九席，仅剩一个席位属于德国亥姆霍兹联合会，中科院、中国气象局领先，南京大学、中国科学院大学、北京大学等紧随其后。物理科学领域，中国仍是第一，但格局更为多元。马克斯·普朗克学会排名第二，意大利国家核物理研究院（INFN）排名第四，欧洲机构在该领域的存在感明显[12]。

然而在另外两个领域，中国和国外研究机构差距依然存在。健康科学领域，尽管增长已经陷入了停滞，但美国仍是保持了第一的位置。哈佛大学以684.81的Share高居全球第一，排名第二的中国科学院仅为361.98，差距将近一倍。中国在该领域最靠前的单体大学是上海交通大学、浙江大学、复旦大学等，都属于第一梯队，但均距第一名的哈佛大学有着明显的差距[13]。

在社会科学领域美国整体上也领先中国，从机构上看，美国机构包揽了全球前十中的九席，包括哈佛、斯坦福、麻省理工、哥伦比亚大学等，清华大学是唯一跻身前十的中国机构，位列第五[14]。

生物科学则介于两者之间，是一个竞争激烈的领域，中国小幅领先于美国。中科院、哈佛大学、马克斯·普朗克学会排名前三，但彼此的差距远没有化学或应用科学那样悬殊[15]。

这种学科间不同的表现，折射出中美科研战略的长期分化。正如美国信息技术与创新基金会主席罗伯特·阿特金森所说，美国长期奉行“为了科学而科学”的基础研究逻辑，而中国更倾向于围绕战略产业进行定向投入，长期致力于支持符合经济目标的研究。比如成为全球科技、计算和人工智能中心[16]。

相比之下，美国占比仅为17.4%，是前十国家中应用科学占比最低的。这套战略逻辑落在榜单上，结果就是，中国在工程、材料、化学、计算机这些战略产业型学科上表现出了统治力，而且统治力还在增强。

而在生命科学前沿、社会科学以及部分基础物理领域，美国和欧洲机构的深厚积累依然没有完全被超越。两种路线各自结出了不同的果实，中国的整体优势是明显的，而且从增速上看在迅速地推翻欧美过去积累的优势。但这种进程并不是全面、均匀地出现在所有领域。

自然指数第一只是单方面的第一

直到2023 年，美国才在自然指数科研领导者榜单中第一次失去榜首位置，被中国取代。但两国之间的差距随后迅速拉大，今年的榜单上，中国的份额（52735.17）已经超过美国（26006.15）的一倍了。在自然指数上，中国已经全面胜过美国，以后的差距恐怕还会继续拉大[17]。

不过，这仍然不代表中国在科研上已经全方位胜过美国。自然指数最根本的结构性缺陷，在于它是一个“规模依赖性指标”，本质上还是数论文。天然偏向体量大的机构和大国。每所大学合并的学院越多、招募的研究人员越多，理论上能拿到的绝对份额就越高。

这一点在中国科学院的数字上体现得尤为直白：2025年中科院的份额为3655.1，是浙江大学的约2.9倍，是哈佛大学的近三倍。中科院旗下100多个遍布全国的研究所，构成了任何单体大学都无法比拟的规模基础。

早在自然指数设立之初，马克斯·普朗克学会的两位研究人员就发文指出，“仅凭论文的绝对数量和期刊影响力，可能会得出误导性的结论[18]”。

同济大学教育评估研究中心主任樊秀娣曾在2019年发文，直言自然指数本质上是一年时间内各机构在指定期刊上发表论文情况的汇总，而且统计处理粗糙。

“自然指数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没有什么太大的现实意义......它反映不了全球各科研机构、高校的科研实力，也代表不了全球学术排名，我们不能对此太当真”，樊秀娣表示[19]。

量化的反驳，则来自2025年初斯坦福大学约翰·约安尼迪斯（John P.A. Ioannidis）团队的一项研究。该研究尝试打破传统的数量崇拜，发现在传统排名逻辑之外引入"顶尖科学家密度""撤稿惩罚"以及"过度自引"等修正因子，中国机构的排名会大幅下滑。

在撤稿惩罚最严重的全球前100名机构中，中国机构占了75席。按修正后的净得分计算，美英等传统科研强国机构的中位百分位排名在80%以上，而中国机构的中位排名仅为14.3%[20]。

这当然不是唯一的评价框架，但它提供了一个重要的对照。当一套评价系统不对学术不端施以惩罚、也不区分产出的质量时，结果必然偏向规模优势。自然指数衡量的是在特定顶刊上发文的绝对体量，在这个维度上中国的增长是真实的。但当顶刊论文本身也频繁深陷打假风波时，这个维度的胜利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代表中国科研的真实含金量，是一个需要审慎对待的问题。

参考文献：

[1] Nature Index. (2026). Nature Index 2026 Research Leaders: Academic institutions. Springer Nature.

[2] Nature Index. (2026). Nature Index 2026 Research Leaders: All institutions. Springer Nature.

[3] Arsenault, M. (2026, January 15). Chinese universities surge in global rankings as U.S. schools slip. The New York Times.

[4] Nature Index. (2025). Nature Index expanding applied sciences. Springer Nature.

[5] Nature Index. (2025). Major changes to the Nature Index. Springer Nature.

[6] 王英俊. (2025). 《自然》：中国领跑应用科学，贡献全球56%，包揽前30顶尖机构. 知识分子.

[7] Nature Index. (2026). Nature Index 2026 Research Leaders: Applied sciences. Springer Nature.

[8] Nature Index. (2026). Harvard loses first place in the Nature Index. Springer Nature.

[10] Nature Index. (2026). Harvard loses first place in the Nature Index. Springer Nature.

[11] Nature Index. (2026). Nature Index 2026 Research Leaders: Chemistry. Springer Nature.

[12] Nature Index. (2026). Nature Index 2026 Research Leaders: Earth and environmental sciences. Springer Nature.

[13] Nature Index. (2026). Nature Index 2026 Research Leaders: Health sciences. Springer Nature.

[14] Nature Index. (2026). Nature Index 2026 Research Leaders: Social sciences. Springer Nature.

[15] Nature Index. (2026). Nature Index 2026 Research Leaders: Biological sciences. Springer Nature.

[16] 王英俊. (2025). 《自然》：中国领跑应用科学，贡献全球56%，包揽前30顶尖机构. 知识分子.

[17] Nature Index. (2026). Nature Index 2026 Research Leaders: Country rankings. Springer Nature.

[18] Haunschild, R., & Bornmann, L. (2015). Criteria for Nature Index questioned. Nature, 517(7532), 21.

[19] 樊秀娣. (2019). "自然指数"的现实意义值得商榷. 科学网.

[20] Ioannidis, J. P. A., Baas, J., Boverhof, R., & Voyant, C. (2025). Science-wide mapping and ranking of institutions based on affiliated authors. bioRxiv. 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