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近平总书记在中共中央政治局第五次集体学习时强调,“从教育大国到教育强国是一个系统性跃升和质变,必须以改革创新为动力”,要统筹推进育人方式、办学模式等关键领域的深度变革。这意味着,局限于局部修补和经验复制的传统发展模式,已经难以适应新时代对教育系统性改革、创新性发展的要求,推动学校发展方式从“主要依赖既往经验”向“主动谋求系统创生”转变,已成为一项重要而紧迫的战略任务。北京教育科学研究院基础教育科学研究所从2020年起在北京全市范围内开展研究型学校建设行动,依托300余所中小学(幼儿园)进行积极探索,提炼学校整体性变革的操作要点和实践路径,旨在推动学校成为具有内生进化能力、能够主动定义和创造未来教育新形态的“研究共同体”与“创新策源地”。
研究型学校的内涵要义
研究型学校是一种将研究视为学校发展核心引擎与基本工作方式的办学形态。它强调学校通过科学探究与实践改进的循环互动持续优化育人过程、提升育人质量。其本质在于形成崇尚证据、勇于探索、协同创新的组织文化,并建立相应的制度支持体系,从而持续激发学校内在的发展活力、科学理性与创造潜能,使教育实践更加符合育人规律和时代发展要求。
与研究型学校相类似的概念,此前已有诸如“培养—研究型学校”[1]“学术性高中”[2]“研究型高中”[3]“创新型学校”[4]等提法。这些概念虽侧重不同,但都涵盖“育人本位”“探究创新”与“组织支持”等核心要素,强调基于人才培养方式变革打造学校教育特色。本文所探讨的研究型学校,不仅仅是致力于培养某类学生的特色学校建设,而是强调在借鉴既有理念基础上突出以下四个方面特征。
第一,强调整体转型,构建“研究共同体”。研究型学校建设超越仅关注教师科研或学生探究的单一视角,致力于推动整个学校组织从教学机构向全员参与、持续协同的研究有机体转型。在研究型学校,教师研究的根本目的是激发并支持学生自主性、探究性、创造性学习,让学生在教师搭建的学术支架和真实问题场景中进行知识建构与创新实践,研究浸润于管理、教学、学习等各个环节,成为师生的生存方式和学校的内在基因。
第二,追求系统重构,撬动育人生态变革。研究型学校建设的目标不仅在于形成研究氛围或产出论文、报告、课例、工具、方案等直接的研究成果,更在于以研究为杠杆系统性重塑育人目标、课程体系、教学方式、治理结构以及时空资源等核心要素,进而发展学生核心素养,构建一个能够持续进化、动态调适的新型教育生态。
第三,注重研用一体,形成循证改进闭环。研究的科学性不仅体现在遵循研究规范,更关键的在于建立“实践中发现问题—研究中探寻策略—改进中验证效果—应用中迭代升级”的紧密闭环。它强调扎根真实复杂的情境,让研究问题来自实践,让研究成果反哺实践,使学生发展、教师发展、学校发展建立在持续的证据积累与理性反思之上。
第四,凸显未来导向,培育复杂适应系统。面对未来社会与教育发展的不确定性,研究型学校不追求固化的完美形态,而是着重培育学校作为“复杂适应系统”的关键能力:即通过持续的研究性实践,主动创生校本化行动理论,敏捷响应内外部变化,使学校自身具备面向未来的内生创造力与进化潜力。
研究型学校的运行机理
图:研究型学校运行机理模型
研究型学校的建设并非传统学校在某一方面的局部改良,而是一种深层次、结构化的组织变革与系统创生。为揭示其内在生成逻辑与运行规律,我们在持续的实践探索与理论反思的基础上,建构了“研究型学校运行机理模型”(见上图)。该模型从动态、关联、生成性视角,系统阐释学校如何通过“研究”这一核心驱动力,实现从价值理念到组织行为再到育人成果的全链条、系统性演进。模型由理念引导层、行动转化层、成果输出层三个纵向层次构成,以学生发展为根本指向,通过直接研究行动和研究组织环境创设,实现各要素间的能量交换与协同进化,共同构成一个具有内生动力与自适应能力的教育生态系统。在该模型中,“研究”贯穿全程,既是理念也是方法,既是内容也是行动;其主体,既是学生,也是教师,还是学校。经由“研究”,政策理念实现校本化解读,治理行为获得专业化支撑,教学实践得到学术化提升,学习过程得以创造性开展。
首先,理念引导层是系统运行的价值导向和意义源头,为学校的全部研究与实践提供科学性基础与方向指引。这一层级通过对国家教育政策的战略性解读、对前沿教育理论的科学性吸收,最终融合生成校本化的科研理念与发展哲学。它要回答“为何而研”的根本问题,将“研究”从一项可选工作上升为学校发展的核心引擎与组织文化,确保所有变革举措在价值共识的轨道上协同推进,避免行动陷入盲目性与碎片化。
其次,行动转化层是系统运行的动力中枢和实践载体,其功能在于将理念层的抽象价值转化为支持“学生主体创生”的具体研究活动与组织行为。这一层次以促进学生探究性学习与创造性成长为直接目的,组织开展对课程教学、学生发展、教师发展、培养制度等核心育人要素的持续性循证研究。为确保直接研究活动的高质量开展,行动层同时驱动学校在治理机制、研学平台、资源配置、技术赋能等支撑系统上进行协同变革,构建一个能够激发、保护并滋养师生研究行为的组织环境。总之,行动转化层创造了“研究”发生的实体场域和运行规则,使理念得以“落地”,并通过日常的研究实践,持续塑造师生的思维方式和学校的运行模式。
最后,成果输出层是系统运行的成效展示与反馈依据。这一层次的产出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一是学生核心素养的发展,特别体现在内驱力、批判性思维、创新能力等高阶品质的养成方面;二是研究型教师队伍的专业成长,表现为教师角色向设计者、探索者、反思者的整体转型;三是校本化育人实践模式的形成与辐射,即学校凝结出可迁移、可演进的教育创新成果。
研究型学校建设的核心内容
为系统、准确地引导研究型学校建设,项目组在理论研究、实践调研的基础上研制出《北京市中小学研究型学校建设指南》,从价值体系、治理机制、课程教学、时空资源、成果创生五个核心维度,提炼出学校建设的要点。
(一)价值体系:崇尚研究驱动的办学文化
价值体系是研究型学校建设的灵魂,其核心在于实现办学文化的转向—从依赖经验传承走向崇尚研究驱动与知识创生。学校需要系统建构“科学整体育人、推动知识创生、自主创新探究”的核心价值,决策与实践要建立在科学循证与持续探究的基础上,超越对优绩主义与效率的崇拜。这要求学校管理者和教师深入研究并遵循教育教学规律,将“研究—生成”置于驱动学校发展的战略高度;树立知识建构观,认同学校不仅是知识的传播场所,更是师生共同建构与创生新知的场域;系统培育师生的问题意识、探究精神与创新实践能力,将研究性思维自觉融入日常教育教学与学习生活,使研究成为组织的生存方式和内在基因。
例如,首都师范大学附属中学将“以科学的方法推动五育融合育人,实现科学整体育人”及“积极推动知识创生”作为建设高水平智库平台的核心目标,在全校乃至集团范围内着力构建“成达”教学科研文化。通过智库平台整合校内名师骨干资源,系统推进有组织的教科研、青年教师研修、创新人才培养等工作,厚植校本科研文化,全面提升教师研究能力与育人成效。这标志着学校已从疲于处理常规事务的“反应型”组织,转向通过前瞻研究主动规划发展蓝图的“创生型”组织。
(二)治理机制:构建支撑研究的赋能型治理模式
治理机制是研究型学校价值理念得以落地的制度保障,其建设方向是从垂直管控走向多元共治与数字赋能,旨在构建一个能激发、支持并保护自主探究的组织模式。治理机制的建设聚焦三个方面:首先,实施战略研究规划引领,确保学校的研究探索与长远育人目标同频共振,系统规划阶段性研究攻关方向,并建立动态审视与调整机制。其次,推动多元协同研究,通过创新学术组织机构(如知识管理中心、项目孵化中心)、建立跨领域研究共同体、健全研究保障与成果转化激励机制,打造高水平的研究型教师队伍。最后,深化数字驱动与循证治理,利用信息技术优化管理流程,并通过对教育大数据的收集、分析与应用,为精准决策、个性化支持与科学的循证研究提供强大支撑。
例如,北京四中成立教师发展中心、学生发展中心等五大非行政层级的“学术中心”,形成“教师自组织与学校他组织相结合”的运行模式,中心负责人及团队以研究为核心任务,构建了赋能型组织架构。北京市史家胡同小学建立“漫研”体系,通过“史家学院”及众多工作坊,形成“教师领导型治理结构”,让骨干教师在课程研发、课题研究中发挥核心作用。北京市黄城根小学成立“青年教师研习社”“班主任工作室”等组织,通过“研究茶话会”“微课题快闪”等形式,营造学术交流微生态,促进了基于兴趣的自发协同研究。北京小学将智能技术深度融入教学、教研与管理全流程,利用数据优化决策、支持个性化学习,重塑了“师—生—技”协同关系。
(三)课程教学:形成研用一体的融合性实践范式
课程与教学的变革是研究型学校最显性的实践表征,其核心特征是打破传统传授模式,形成“合力共创、教学评研一体、学用互动生成”的融合新范式。在课程层面,强调基于研究的课程共创,系统设计能激发师生互动创生的课程体系与实施方案,并加强跨组织的课程协同研发。在教学层面,推动“教学评研”深度一体化,将研究的思维与方法贯穿“教、学、评”全过程,基于精准的学生诊断与研究证据,重构教学内容、变革教学模式。在学习层面,倡导学用互动生成,通过系统设计和开展基于问题、项目及体验的探究性学习,促进学生在“做中学、用中学、创中学”中实现知识的深度理解与创造性应用。
北京一六一中学教育集团的“共创课程”,通过整合、拓展、嵌套等策略重组集团内各校优质的内外资源,形成贯通融合的课程群,其开发过程体现了课程开发多主体协作特征。北京市黄城根小学“科研—教研双螺旋模型”将教学真问题转化为科研课题,运用课堂观察等研究工具收集证据指导教学改进,实现了日常教研与规范科研的深度交融。北京市十一学校的STEM课程设有“融合实践”维度,鼓励学生基于真实需求开展项目式学习,产出具有实用或社会价值的解决方案。
(四)时空资源:配置弹性开放的探究支持条件
时空资源的创新配置旨在为深度、连续的研究性实践提供物质与环境基础,其建设要点是对工业化教育模式下固化的时空边界进行系统性重塑。在时间管理上,采用长短结合、过程重组、弹性调配等方式,保障深度探究所需的连续、整块时间,赋予师生更大的时间自主权。在空间构建上,打造多功能复合研究探索空间,深度挖掘并拓展校内外的实体与虚拟资源,建设支持实践、创造与协作的专业场域(如创新工坊、开放式实验室),建立完善的数字资源共建共享平台。通过促进时空的灵活联动与融合,以及围绕复杂研究项目动态整合实体空间、数字平台与校外基地等,构建一个支持泛在研究、无缝协作的弹性生态环境。
例如,清华大学附属小学设立“研究周”,在特定时间段内暂停常规分科教学,让学生能够沉浸于一个完整的跨学科项目研究中,这种“时间模块”的重组尊重了深度探究的内在规律,也便于教师在集中时段进行全程沉浸式的跨学科教学实验探究。北京市中关村第三小学构建的“跨龄学习社区”,通过打破年级分区,促进了不同年龄学生之间的社会化学习与协作,有助于教师探索个性化、类别化、贯通化育人新路径。
(五)成果创生:以前瞻引领性研究发挥专业影响力
研究型学校建设过程本身就是有意识打造、沉淀并转化专业智慧的过程,推动学校从教育教学知识应用者向教育教学知识生产者与定义者转型。为了更好地实现这一使命,作为研究型学校,需要通过有组织科研促进具有前沿性、实践引领性与公共价值的教育教学新知识的生成,形成学校的核心竞争力与学术声誉。其中,“知识”既指教育教学的理论性(命题性)知识,[5] 也指教师的实践性知识。[6]
要构建学校的专业话语权与领域引领力,使学校成为教育思想与实践创新的重要策源地,发挥研究型学校的示范引领作用,推动基础教育生态的整体优化。
例如,北京市十一学校在STEM教育领域系统推进,不仅构建了“三层架构”课程体系、创设了支持性时空环境,还通过“学术之夜”、案例征集、激励平台以及对接高校企业资源等方式,将课程成果、教师成长经验、学生项目案例系统化沉淀,并通过高水平竞赛、校际分享等渠道形成广泛影响力,体现了研究驱动下成果的系统凝练与有效辐射。
研究型学校建设的推进路径
研究型学校建设并不是一个“齐步走”的过程,但是不同发展阶段、资源禀赋与改革目标的学校最终都将指向“学校整体变革”这一结果。
(一)以体制机制变革驱动整体创新的“全面跃迁路径”
此路径的核心在于以理念革新与治理转型为先导,通过系统性、制度化的顶层设计,构建贯通全校的研发与创新平台,从而驱动学校整体办学模式的迭代升级。这一路径首先要求学校在办学理念上确立“研究驱动发展”的核心价值观,并同步在治理结构上进行深刻重构,通过建立去中心化、赋权增能的柔性管理机制,为持续创新提供组织保障。在此基础上,学校依托平台系统推进课程形态开发、学习空间重构与成果孵化评价,确保教育创新在高位、可持续的轨道上运行。该路径的优势在于实现理念引领、制度保障与实践创新三者的深度统合,使各维度改革形成相互增强的协同效应。这一路径的挑战在于对学校战略领导力与资源整合能力要求极高,必须精准把握改革节奏,统筹长期愿景与短期成效,精准平衡改革的广度、深度与节奏,避免因摊子过大而失焦。因此,此路径尤为适合已具备先进教育理念、成熟师资队伍与持续投入能力的学校,旨在通过主动的顶层设计与系统执行,实现从传统办学向研究创生型组织的根本转型。
(二)以优势领域发展带动全局变革的“单维撬动路径”
此路径主张集中优势资源,在某一核心维度(如课程教学、空间治理或教师发展)实现突破性变革,以此产生的“涟漪效应”自然带动其他领域的适应性调整与创新。实践中,许多学校选择以“课程教学”为支点,例如通过构建全校性的研究性学习体系,倒逼治理机制赋予教师更大的课程开发权,推动时空资源围绕学习方式变革需求进行重组,并在此过程中潜移默化重塑师生崇尚探究的价值文化,最终凝聚为特色化的办学成果。再如北京市中关村第三小学以“空间变革”为起点,通过创建“班组群”打破传统年级与班级壁垒,其新型学习社区不仅改变了物理环境,更深刻催生了跨龄课程与差异化互动学习生态,从而引发了学校育人模式与治理结构的连锁改革。该路径成功的关键在于精准识别并放大自身的“优势基因”,通过打造鲜明的单点示范积累改革势能与共识,最终导向各维度的协同进化。该路径适合那些在某一领域已具备显著特色或比较优势的学校,能够以较低的系统性风险启动改革,并逐步扩大。
(三)以关键人群文化培育实现组织演进的“同侪浸润路径”
此路径的核心在于系统培育教师队伍中的“关键人群”,如骨干教师、新锐力量、研究型教研组等,通过建立正式或非正式共同体,将研究文化细化为可参与的日常实践。遵循浸润—示范—迁移的逻辑,当关键人群在共同体中形成新的研究惯习并取得可见成果后,其实践效能与专业状态将成为有效示范,吸引更多教师自发效仿与融入。随着认可和接纳研究文化的教师规模扩大,将催生组织建立新标准,从而自下而上地推动学校在评价、资源、治理等维度进行适应性调整。该路径的优势在于变革内生、根基扎实,适合师资基础良好但改革共识尚在凝聚中的学校,是一条通过“改变人”来实现“革新组织”的深层次变革路径。
综上所述,研究型学校的建设不存在唯一的“标准路径”。理性的策略在于深刻审视自身校情,在“系统重塑的高位引领”“单维撬动的重点突破”与“文化培育同侪浸润”三条主要路径中作出契合实际的选择或进行创造性融合,从而走出一条稳健而富有特色的内涵发展之路。
结语
展望未来,研究型学校建设需要向更纵深、更融合的方向发展,进一步融入教育强国建设的时代洪流,推动学校发展实现新的飞跃。其深化发展的核心在于实现三重超越:一是超越学段壁垒,强化基础教育各学段乃至与高等教育衔接的育人链条的系统设计与纵向贯通;二是超越校园围墙,推动构建更加开放、包容、多元的社会化协同育人共同体,实现教育资源的高效聚合与优化配置;三是超越技术工具浅表应用,深化人工智能等技术与教育规律、育人过程的融合创新,致力于构建以促进人的全面而有个性的发展为核心的智慧教育新形态。
最终,研究型学校不仅要成为内部治理优良、育人质量优异的“高品质学校”,更要努力成长为能够主动定义未来教育场景、积极探索育人模式变革,并有力赋能区域教育生态整体优化的“新质学校”,为教育强国背景下学校高质量发展提供新范式。
参考文献
[1] 李金初. 建设“培养研究型”学校[J]. 人民教育. 2006(17):12-13.
[2] 王占宝. 培养创新型人才呼唤建设学术性高中[J]. 人民教育. 2011(12):9-11.
[3] 谢永红. 研究型高中建设的实践路向与育人策略[J]. 人民教育. 2025(02):46-50.
[4] 冯志刚. 浅析研究型、创新型高中的基本内涵与构建路径[J]. 上海教育科研. 2016(12):42-46.
[5] Thiessen,D. A skillful start to a teaching career:A matter of developing impactful behaviors,reflective practices,or professional knowledge[J].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Educational Research,2000.33(5),515-537.
[6] 陈向明,等. 搭建实践与理论之桥教师实践性知识研究[M]. 北京:教育科学出版社,2011:230-233.
(作者蔡歆系北京教育科学研究院基础教育科学研究所副研究员,李卫东系北京教育科学研究院基础教育教学研究中心正高级教师)
《人民教育》2026年第9期
作者:蔡歆 李卫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