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年前的秋天,我第一次走进田坎乡中心校。那时的我刚从师范学校毕业,怀揣着对教育事业的无限憧憬。如今,当我再次站在这片熟悉的土地上,看着四周连绵的青山,听着教室里传来的读书声,不禁感慨万千。这些年,我从教师到校长,从教育局干部再回到校园,变的是岗位,不变的是对这片土地和这群孩子深深的眷恋。
2024年10月,我回到田坎乡中心校担任校长。重返校园的第一天,我独自在操场上站了很久。空荡荡的篮球架在秋风中显得格外孤寂,教学楼墙壁上的斑驳诉说着岁月的痕迹。更让人忧心的是,学校教学成绩连续多年在全区垫底,部分教师失去了教学热情,学生眼中总带着羞怯。
然而,深入了解后我发现了这些学生身上的闪光点。他们或许写不好复杂的作文,却能清晰地讲述山里的每一个传说;他们可能解不出复杂的数学题,却能在陡峭的山路上自如奔跑。这让我开始思考:我们的教育是否真正适合这些大山里的孩子?
带着这一困惑,我走出大山去寻找答案。在天津中学,我与老校长国赫孚深入交流。当我讲述那个会吹唢呐的男孩儿罗福顺的故事时,老校长的一席话让我茅塞顿开:“教育不是要把所有孩子都塑造成同一个样子。就像种地,这块地种不了小麦,可以试试种玉米;种不了玉米,还可以试着种水稻。重要的是找到适合的土壤。”这番话让我开始重新审视我们的教育理念,就这样,“为大山深处的种子寻找合适的土壤”成了我校的办学理念。
不久后,在参加北京师范大学的培训时,余凯教授的一句话更让我深思:“农村孩子并不差,他们只是缺少看世界的平台。”那个夜晚,我反复思考着这句话,后来便有了我们的校训:“学习,是为了更好的自己,看见更大的世界。”
带着这些思考回到学校,我开始推动教学改革。每天清晨,我走进教室听教师上课,观察学生的反应。课后我们围坐在一起,探讨如何让教学更贴近山里孩子的特点。我们尝试将当地的彝族文化融入课堂,让唢呐、蜡染成为特色课程;我们改变作业形式,让山里的花草、乡亲们的故事都成为学习内容。
渐渐地,校园里发生了变化。最让我感动的是,曾经那个因为吹唢呐逃课的罗福顺,现在成了唢呐课的“小老师”。他自豪地告诉我:“校长,我现在既能吹唢呐,功课也没落下!”看着他眼中闪烁的自信光芒,我更加坚信:每个孩子都是一粒独特的种子,只要找到合适的土壤,就能茁壮成长。
在推动教学改革的同时,我们也在思考如何打造乡土特色的校园文化。校园里那排玉兰树给了我启发——它们在早春绽放,洁白的花朵在寒风中格外动人,像极了山里孩子的品格——纯净而坚韧。于是,白玉兰成了我们的校花,也成为我们的精神象征。
在这一过程中,我们逐步明确了办学目标:“办优秀山村民族学校,铸辛勤教师圆梦舞台。”
为了让这些理念在资源匮乏的农村学校真正落地,我开启了“推销员”的生涯,带着学校的规划方案,一次次往返于城市与深山之间。记得有一次,一位企业家听完我的讲述,看着我那磨得发亮的公文包,动情地说:“就冲您这份执着,我一定要支持!”他当场决定捐赠50套办公设备。
民盟天津市委也被学生的故事感动,捐赠了474套校服。当崭新的校服送到学校时,整个校园都沸腾了。学生小心翼翼地抚摸着校服上的徽章,眼中闪烁着喜悦的光芒。五年级的彝族女孩阿依拉着我的衣角说:“校长,这校服真好看,我觉得自己像个真正的学生了。”看着她挺直的腰杆、自信的笑容,我知道改变的种子已经开始发芽。
如今,走在校园里,我能感受到处处涌动的生机。晨读时分,琅琅书声回荡在山谷间;课间活动,学生在玉兰树下快乐游戏;特色课堂上,唢呐声、刺绣的针脚、蜡染的布料都成了学生认识世界、表达自我的媒介。曾经想调回城里的教师,现在放学后主动留下来辅导学生;曾经沉默的家长,开始主动询问:“陈校长,我们能为孩子做点什么?”
最让我难忘的是去年冬天的一个早晨,一位彝族老奶奶提着一篮子鸡蛋来到我的办公室,用粗糙的双手紧紧握住我的手说:“陈校长,谢谢你让孩子们知道,山里娃也能看见大世界。”那一刻,所有的辛苦都化为前行的力量。
教育是一场温暖的守望,我们或许改变不了大山的地理位置,但能通过教育改变学生的人生轨迹;我们无法让每个学生都成为“学霸”,但能让他们都找到自己的价值。就像那排玉兰树,在深山里静静绽放,用自己的芬芳装点着春天的每一个角落。当这些孩子长大后,无论他们是坐在高楼上俯瞰世界,还是回到大山里建设家乡,都会是这片土地上最美丽的风景。
(作者系贵州省毕节市七星关区田坎乡中心校党总支书记)
《中国教师报》2026年01月14日第6版
作者:陈庆喜